星鏈,為何突然降軌?
2026年初,SpaceX宣布對其第一代星鏈衛星群實施一項重大軌道調整:將約4400顆運行在550公里高度的衛星逐步降至約480公里軌道。在近地軌道日益擁擠、太空碎片風險加劇的背景下,此舉既折射出商業衛星星座運營的現實困境,也引發了關于軌道資源爭奪與全球太空治理的深層爭議。
這一覆蓋近半數在軌星鏈衛星的調整,被官方包裝為“提升太空安全的星座重組”。隨著太陽活動進入極小期,高層大氣密度降低,高軌道上的失效衛星自然衰減速度顯著減緩——在550公里處衛星失效后自然脫軌時間將從不足1年延長至4年以上,遠超美國FCC“5年內離軌”的要求。而降軌至480公里后,大氣拖拽效應增強,失效衛星可在3-6個月內再入大氣層燒毀,大幅降低太空碎片滯留風險。。
當前500-600公里軌道已成為近地軌道的“碎片重災區”,聚集了OneWeb、Kuiper等衛星星座的早期衛星及大量歷史失效衛星,據NASA碎片模型數據,該區域1-10厘米危險碎片密度比480公里以下軌道高出近一個數量級。SpaceX內部模擬顯示,將衛星整體下移后,星座碰撞期望概率可降低35%。
與此同時,技術升級也為降軌提供了支撐。更低軌道的原子氧剝蝕風險原本對衛星防護層構成挑戰,但2025年四季度量產的星鏈V2.0 Mini衛星已完成防護升級,足以保障7年設計壽命。而軌道降低帶來的信號延遲縮短、用戶密度承載提升等性能優化,更被馬斯克視為此次調整的“最大優勢”。
然而,這一時間點耐人尋味。就在宣布前數周,中國在聯合國正式提出關切,指出星鏈衛星曾兩次危險接近中國空間站(運行高度約390–400公里),并有一顆衛星在軌解體產生大量碎片。盡管新軌道與中國空間站仍有約80公里垂直距離,但軌道力學復雜性意味著交會風險未必降低,部分研究甚至提示相對接近頻率可能上升。
更深層看,這次降軌不僅是安全舉措,更是一次精巧的商業與戰略布局。首先,被下調的多為早期發射的舊型號衛星,借機自然退役,為新一代更高性能衛星騰出優質軌道資源。其次,更低軌道可縮短信號傳輸路徑,提升用戶端延遲表現與連接穩定性,尤其利于偏遠地區服務優化。
更重要的是,通過快速部署、低成本替換和密集占位,SpaceX正以“軌道飽和”策略構筑事實上的準入壁壘——其規劃中的4.2萬顆衛星規模,或將占據近地軌道合理容量的七成以上,使后來者面臨高昂的規避成本或被迫使用次優軌道。
這一趨勢也暴露出當前太空治理體系的嚴重滯后。數據顯示,截至2025年底,全球在軌衛星已超1.4萬顆,其中2/3為星鏈衛星,星鏈衛星每周與其他航天器的近距離通過次數高達1600次,占全球總量的50%。隨著未來十年近地軌道衛星數量預計增長190%,“凱斯勒綜合癥”的風險日益凸顯——一旦太空碎片達到臨界點,碰撞連鎖反應可能導致部分軌道徹底無法使用。
現行國際法規也難以有效約束由私營企業主導的超大規模星座計劃。而星鏈已不止于民用通信——其在烏克蘭沖突中的實戰應用,以及與美國軍方的深度合作,模糊了商業與軍事的邊界,引發對“非國家行為體介入安全事務”的廣泛擔憂。與此同時,缺乏自主監測與機動能力的發展中國家航天器,在日益擁擠的軌道環境中愈發脆弱。
星鏈的70公里“下沉”,表面是負責任的技術優化,內里卻是一場關于軌道資源、技術標準與未來太空秩序的無聲博弈。當一家公司掌握的在軌資產超過絕大多數國家總和時,人類亟需回答一個根本問題:近地軌道究竟是開放共享的全球公域,還是強者先占的商業領地?答案,將決定我們能否繼續仰望一片安全、公平、可持續的星空。